日本美學淺談:日本「幽玄」之心與怪談的誕生

在日本美學「物哀」之後,我們接著要談的是和物哀時常交會的「幽玄」。「幽玄」源自於中國老莊思想,原意為幽深、玄妙的境界;傳入日本後和神道之美、歌學與能劇結合,成為特有的大和美學。文章後段,我們則會聊聊幽玄的黑暗中所產出的日本怪談文學,其中又有哪些淒美、神秘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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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外部作者所撰

一、幽玄的意義:

幽是隱微,玄是深遠奧妙的黑。「幽玄」原本在中國老莊哲學、禪宗思想中,指的是枯淡之心的深處境地;如今則成為日本獨特的傳統美學之一。幽玄代表的「陰翳之美」影響著日本的文學、戲劇與藝術,同時也一定程度的作為日本建築、空間設計上的基礎,好似日本當代藝術家杉本博司說過的:「最古老的事物,都會轉變成最前衛的事物。」

京都 源光庵

 

《日本美學2:幽玄,薄明之森》和《物哀》一書一樣,都是從美學家大西克禮所著《幽玄與哀》中獨立出來的,因此我們不難發現物哀和幽玄有許多關聯之處,例如書裡所說的:「美從捕捉當下的物哀,走入停止變化、不生不滅的幽玄。」或著我們也可用一句話,簡單的去理解幽玄的核心──在必要的地方降下光;在隱蔽之下生成「幽玄」。

1、隱蔽之下的美──心中的修行:

室町時代歌人正徹曾說:「所謂幽玄,就是有心,卻不訴諸於詞。薄雲遮蔽月光,滿山紅葉被籠罩在秋霧中,如此風情就是幽玄之心。」讀完這段話,是否有點似懂非懂的感受?幽玄的那種陰翳之美,只能在心中各自意會嗎?

日本安土桃山時代繪師 長谷川等伯 所繪《松林圖》

 

仔細欣賞這幅《松林圖》,心中同時連結著薄明之森(光線微弱下的森林)的意象,也許會更貼近「幽玄」本身帶有的神秘夢幻色彩。一旦我們單純地望向如此幽深的松林,慢慢的感受其中超自然的神聖感,人類面對偉大事物時的敬畏之心便油然而生──而這樣微妙、美好的心境,即是幽玄之心的基本。書中亦有提到,幽玄是衍生於「崇高」的一種特殊美學。

2、幽玄的美學闡釋:七種意義

大西克禮相當仔細的分析了幽玄的獨特美學,以下我們簡單的探討他提出的七種意義,好讓大家更理解幽玄的樣貌──

第一:幽玄是某種型態的「遮掩」或「遮蔽」,也就是不顯露、不明確,收攏於某物的內部。

第二:幽玄是「微暗」、「朦朧」、「薄明」。

第三:幽玄是隱蔽的「寂靜」。

第四:幽玄是「深遠」。

第五:幽玄是「充實相」。

第六:幽玄具有一種「神秘性」或「超自然性」。

第七:幽玄是「不合邏輯的」、「不可言說的」。

從前面兩點我們可以了解到幽玄的「陰翳」之美;特別要提的是,幽玄「微暗、朦朧」的含義,並不是那種面對黑暗事物時有的恐懼或不安,而是相對委婉,一點也不露骨、更不直接。而這樣的微暗會迎來一種寂靜,如同我們凝視秋日的斜陽時,引發的那種無聲寂靜。

第四點後的幽玄帶有精神性的哲學意涵,也就是我們上文提到的「有心」;而「充實相」則為一種無限大之物凝結後的結果。最後第六點和第七點點出「幽玄」有著宇宙性的神秘,簡單來說便是人類靈魂和自然萬物深深的結合後,那剎那的美好與純粹,即為幽玄。

3、幽玄與能:夢幻的美

能劇是日本傳統的歌舞劇,由演員佩戴面具(能面)演出,劇中主角多為亡靈或神靈等非現實中的人物──例如在能劇劇目<葵上>中出現的《源氏物語》角色六條御息所之亡魂。能劇的一般結構上,包含了代表現實的「現在能」與幽魂出現時的「夢幻能」橋段,表演內容相當特別。

日本室町時代時,能樂大師世阿彌將「幽玄」加進能劇中,大大完整了能劇。能劇中的「幽玄」代表的意義通常是柔和、婉美的美感,世阿彌尤其強調了「優、麗、微、妙」的情趣,於是也有人說「能」就是幽玄。

小面能面

 

電影導演黑澤明也曾在他的自傳《蛤蟆的油》裡頭提到他對於能劇的喜愛──黑澤明蒐讀世阿彌所寫的《風姿花傳》及種種的能樂書,並十分驚嘆能劇的獨樹一格。另一方面,雖然他提到能劇是和電影距離很遠的一種表現,不過若我們重新觀看黑澤明的電影,不難發現其中有著與「能」相關的許多元素,從配樂到表演的處理上都可以找到能劇的蹤跡。能劇包含的美,或說能劇中的幽玄,已是一種美學的根基,深植在戲劇、電影或舞蹈等種種「日本美」當中了。

二、隱蔽之處:怪談的誕生

為什麼我們喜歡讀怪談呢?是因為熱愛鬼魅之物嗎?《文豪與怪談》的導讀為我們提供一種好的解釋──怪談近似於一種容器,將無法成為正規文類的存在,歸類到這裡。我們好奇那些隱身於黑暗中的事物,並希望得以看見它們,同時更期待在這樣的現實世界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的存在,去解釋所有不能以科學理解的事情(不可言說之物);或說是滿足我們對於另一世界的憧憬。爾後這些陰暗中的存有,漸漸的化為文學,找到名為「怪談」的棲身之所。

1、另一個世界的想像:

日本怪談的歷史可以從《今昔物語集》算起。《今昔物語集》是日本平安時代的故事集,內容包含妖怪、狐狸或遊女等傳說故事。此時期的怪談故事仍帶有濃厚的佛教思想,屬性偏向教化的寓言,娛樂成分不高。直到江戶時代,開始有不少作者尋訪日本各地,蒐集傳說、抄寫成書,怪談故事便興盛了起來,成為大眾娛樂之一。日本三大怪談「牡丹燈籠」、「皿屋敷」與「四谷怪談」亦成為當時歌舞伎或落語的演目。

 

月岡芳年《新形三十六怪撰》中<牡丹燈籠>

 

說起怪談文學,不少人直覺想到的是小泉八雲的《怪談》。小泉八雲是1850年出生於希臘西岸群島的英國人,因緣際會接觸日本文化後,深深喜愛上日本的神話與傳說,「八雲」的命名也是來自日本《古事記》中古出雲國的歌謠「八雲立,出雲八重垣」。小泉八雲歸化日本籍後,開始搜集日本的民間故事與傳說,透過妻子節子的敘述,以英文集結成《怪談》一書。或許因小泉八雲是以外國人的角度觀看日本的奇譚、傳說,這些單純的妖怪故事經由他的書寫,轉化為文學,並有著小泉八雲獨特的價值觀。

2、電影裡的怪談:

電影導演小林正樹 1964年的電影──《怪談》即改編自小泉八雲的作品,內容收錄了四篇怪談故事,分別是<黑髮>、<雪女>、<無耳芳一>與<茶碗之中>。

 

<黑髮>講的是一個貧窮的武士拋棄家鄉的妻子後、遠赴外地求功名,並娶了另一位高貴的妻子的故事。武士多年來無法忘懷前妻的溫柔,幾年後回到家鄉,發現貧賤的前妻仍在原處織布,一頭黑髮依然閃亮。兩人一夜溫存,隔天武士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具骷髏旁,驚嚇的急速老去、滿頭白髮。

看完電影<黑髮>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大導演溝口健二的作品《雨月物語》,兩部電影都有著丈夫拋棄妻子、最後妻子化為死靈的橋段。電影《雨月物語》改編自江戶時代上田秋成所寫的同名志怪小說,上田秋成所著《雨月物語》更可謂怪談文學的起點。導演溝口健二便是萃取了小說其中兩篇<蛇性之婬>與<夜宿荒宅>,轉化爲自己獨特的電影美學。

日本電影評論家佐藤忠男就曾說過,關於鬼魂的出現,那是一個充滿恐怖的世界,同時也是具有無比幽美、值得憐憫的世界。不管是電影<黑髮>中帶有懲罰意味去表現人類的陰暗面,或是電影《雨月物語》裡回歸古典、純粹氛圍的營造,都是對於未知世界的幽玄,相當美好的影像書寫。
 

電影《怪談》中收錄的第三個故事<無耳芳一>,背景是日本源平合戰後,戰敗的平家亡靈仍在外流連、不得安息,並常使海上的漁船遇難。故事主角芳一是一位盲眼的僧侶,彈得一手好琵琶,尤其是彈唱源平合戰的最後戰役<壇之浦之戰>時,已是驚天地、泣鬼神的地步。

<無耳芳一>也是電影《怪談》中場面最大的篇章。電影中,芳一在墓地為年幼跳海自殺的安德天皇演奏時,琵琶聲聲聲入耳,隱微而悲苦的美,已是不言而喻。於此我們不難理解,怪談故事的精髓就是在那些真實與虛幻的空隙間,微妙、陰暗而美好的幽玄之處。此外,黑澤明的電影作品《夢》由八個夢境故事組成,裡頭有狐狸娶親、雪女與戰亡鬼魂等故事,亦是受到怪談故事的影響。

 

3、故事中的「原悲」:

綜觀我們談到的三大怪談或<黑髮>幾個故事,可以發現這些怪談故事中常是女性化為鬼魂。於是作家太宰治也曾說過:「女性幽靈是日本文學的辛香料。」如果我們直視這些被稱作辛香料的成分久一點,或許可以發現其中的本質是一種悲傷、甚至是怨恨。

 

日本心理學者河合隼雄在《活在故事裡:現在即過去,過去即現在》一書中有提到這種日本故事中的「恨」。「恨」是一種強烈的表現,產生「恨」的力量也是邪惡、醜陋的;不過「恨」的最後卻常常伴隨著美感,恨的本質更是「深切而淒美的」。這看似矛盾又合理的解釋,也許適用每則怪談故事中「可見或不可見」的恨與悲,以及最後故事收攏在幽玄的淒美結局裡的情形。

書中提到的「原悲」概念也相當有趣,河合隼雄認為和西方基督教原罪相呼應的,是日本的「原悲」,也就是人類生存根源上的悲哀。通常面對原罪時,人們會採取行動來贖罪;不過面對原悲時,人們只是沈浸其中、去感受由悲引發的美。

這樣的悲或恨,一般都藏在人性的陰暗面中,而怪談故事便是透過對於另一世界的妄想,去拉扯出這些悲傷與隱藏的恨,使我們一探究竟那朦朧的「幽玄」之地裡,所有可能的存在。

 

大西克禮 (2018)。日本美學2:幽玄,薄明之森(王向遠譯)。新北市:不二家。

河合隼雄 (2019)。活在故事裡:現在即過去,過去即現在(洪逸慧譯)。台北:心靈工坊文化。

小泉八雲 (2018)。怪談(黃瀞瑤譯)。台北: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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