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華族的南方莊園──台灣高雄.逍遙園

2020年末,高雄逍遙園的修復完工及開園,成為台灣文化界最令人振奮的話題,也讓在全球疫情下逆勢成長的國內旅遊又注入了一支強心劑。究竟逍遙園是什麼樣的地方?這裡有著甚麼樣的故事,具有哪些足以成為話題的特別之處?本文將帶還沒去過的讀者先睹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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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高雄捷運信義國小站,經中正三路轉入錦田路,很快就能看見這座帶著灰綠色的奇特建築。

說起「台灣的日治時代建築」,大家會想到的通常是黑瓦木造的傳統日式風格,或者是仿效西方歷史風情的洋樓,又或者是以鋼筋混凝土建造,有著洗鍊線條的現代主義式樣。但是眼前這座傳說中的「日本華族*在台別邸」看起來,卻似乎無法算進任何一種類型中。

*日本戰前的貴族階級,戰後已取消。

建築的上半部可看到覆黑瓦的屋頂、唐破風、高欄等日本元素木構件,然而一樓卻可看到鐵桁架、下飾以鵝卵石的水泥方柱,以及外露的階梯。即使以「和洋折衷」來歸類,它也比任何一座和洋折衷建築都來得粗獷。這座破框架的奇妙建築之所以長成這副模樣,其實跟它的原屋主有著密切的關係。

面向現在園區入口處的,其實是逍遙園的背面。走到正面,車寄處上方的家紋揭示了這座建築的主人身份:淨土真宗本願寺派第22代法主大谷光瑞

大谷光瑞其人

「本願寺法主」的頭銜尚不足以說明這號人物,因為跟這座建築同樣破框架的他除了曾是這日本最大教派的掌門人以外,還是個領有伯爵銜的華族、探險家、政治家、實業家兼農經專家,而且在許多人的標準裡,應該算是型男。

多重身份列下來根本就是鮮有人及的人生勝組了。

車寄處的「藤紋」本為藤原氏嫡系九条家的家紋。光瑞與九条家的女兒籌子結婚,也開始使用這個家紋。而籌子的妹妹節子在日後成為大正天皇的皇后,所以他也是天皇的姻親。

1876年生在京都古老宗教世家的大谷光瑞,西本願寺境內的「飛雲閣」、伏見的大谷別邸「三夜莊」(2016 年拆除)都是他度過童年的地方。而這兩座傳統建築的DNA也繼承在逍遙園身上,逍遙園甚至有部分的構件是從三夜莊遷移過來的。

在成為本願寺法主之前,光瑞一直周遊於歐亞諸國,還以考古學家的身份組織探險隊前往中亞、印度尋訪佛教的源流,經歷了飄撇的青年時代。

在1903年,光瑞因父親去世回到日本,以28歲之齡繼任法主之位。光瑞繼任法主後推動教團的近代化與海外傳教、辦學培育知識人才,並致力於他原本熱衷的考古活動,兩次派出探險隊前往西域考察,還請名建築師伊東忠太在神戶建造了豪華無雙的別邸兼學術重鎮「二樂莊」。

然而「阿舍」習性的光瑞花錢實在花太兇了,在國外蓋廟、開學校、西域探險、蓋豪宅都是沒有明顯收益卻花大錢的事業,因此年僅39歲的他,就因金錢問題在教團壓力下被迫退休,把職位讓給姪兒。此時夫人籌子已因病早逝,無牽無掛的光瑞又回到浪跡天涯的生活。也因為他長期旅居海外,這位貴族僧侶飲食習慣十分洋派,逍遙園的食堂與廚房也都設計成西式。根據光瑞的秘書回憶,他最嗜食義大利麵。

博學的光瑞對農業也有特殊的熱情,他認為農業是國家的命脈,更是日本南進的經營重點,在南洋各地擁有多座農場及別邸。他也曾數度訪問台灣,但真正讓他與台灣建立深厚關係是在1935年,應台灣總督府之邀來台徹底考察各地物產。在他眼中台灣資源豐富更勝九州,「是帝國的如意寶珠」。以此為契機,光瑞有了在台灣常居的打算,在當時尚為市郊曠野的高雄大港埔買下了土地。1940年11月1日,大谷光瑞的「逍遙園」開園。

其實逍遙園除了如今這座建築以外,更包括了大片的農園作為光瑞理想中的熱帶農業教育基地。他從日本內地及殖民地招募了一批少年少女,除了進行農耕,還學習各國語言及技術知識,作為將來開拓南洋的儲備人才。

然而逍遙園落成僅一年,太平洋戰爭便爆發。雖然因地處郊區,逍遙園很幸運未受空襲波及,但是隨著光瑞年老多病,以及戰局的惡化,不僅他本人未能實現在台灣養老的願望,到戰爭末期學生們也撤離了高雄,只留下秘書留守在逍遙園,迎來終戰。1948年,大谷光瑞於九州大分縣的鐵輪別邸逝世。

走進逍遙園

從車寄爬上階梯,走進應接室起,除了可以看到一般的木造樑柱、框線以外,更可以看到以竹材編織的牆面踢腳與天井,這種工法稱為「網代」,令人才剛進門就對這極其精緻的日式工藝讚歎不已。

首先會進入食堂。二樓的食堂是光瑞獨食所使用,偶爾他也會邀請特定的學生共餐,關心生活狀況與學習成果。一旁的廚房十分寬敞,有座中島式的流理台,面對食堂還有個送餐口。這座廚房同時也是學生的烹飪教室。逍遙園的學生包括飲食都要自理,並利用農園栽培的作物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

從食堂來到大廣間,又回到了和式的空間。食堂和大廣間以一片綠色灰漿並用打毛技法做出水波紋的天花板相連,兩場所無門牆相隔,而只以地板材質作為空間的轉換。大廣間有兩處茶室,各有一根未經加工,呈現樹木原本紋理的「床柱」,靠近屋脊處另有一泥塑家紋。

茶室的外部不但有著日本風情的唐破風及入母屋破風雨遮,而且屋頂還是用台灣極罕見的柿葺工法,以薄木片砌成,據信便是移築自三夜莊的構件。茶室的牆角展示有一根寫著「八幡製鐵所」拼音的鋼材。須知逍遙園興建時中日戰爭已爆發,一棟私人建築在戰時居然可使用日本最大國營煉鋼廠生產的鋼材,若非光瑞的權貴身分是不可能辦到的。

逍遙園剛落成時,光瑞致贈所有來賓一份清水燒瓷盤為紀念品。這枚色彩豔麗的瓷盤中央是座台灣島,外圍則有從香蕉鳳梨到豬牛的各種台灣物產,呈現出光瑞眼中的豐饒台灣。80年後修復完工的逍遙園再度開園時,九州的大谷紀念館特別將一枚當年的瓷盤出借給逍遙園一個月展示於茶室位置。

從大廣間右邊進入書齋,藍白色的格紋「市松紋*」是最醒目的視覺焦點,也是光瑞複製自三夜莊的懷舊情緒,樫木的床柱亦是移自三夜莊。這裡展示了大谷光瑞的多部著作,包括1935年他在台灣徹底考察後寫下的研究成果《台灣島的現在》;還有光瑞立於私人土地外圍的界碑。

*因江戶時代歌舞伎名演員佐野川市松愛用而得名

書齋一角有一小房間,如今被判斷為「製圖室」。這裡採光明亮,視野開闊,如今窗外雖然被樓房遮蔽,但在當年,光瑞或許可以從這遠眺大武山及玉山吧。製圖室的牆上有塊手繪美國老牌樂團「木匠兄妹(Carpenters)」的塗鴉,紀錄眷村時代下的生活痕跡。

在70~80年代,可能有個眷村少年聽著熱門的西洋音樂,嚮往時髦的台北,卻不知自己住的老房子曾是一個貴族所建全台最摩登的奇宅。

從書齋到光瑞寢室的轉角,又可看到另一個眷村時代的鉛筆塗鴉,畫風近似《凡爾賽玫瑰》的本格派少女漫畫風。

光瑞的寢室並不大,但確有一張寬敞的木床,以細柱支撐連接天花板的圓拱,帶有光瑞喜歡的印度異國風情。再隔壁則是一間和式的座敷間,是屋主日常起居的場所。偌大的逍遙園,光瑞的私人空間其實就只有這寢室與座敷間,這應是他年輕喪偶後就未再婚,也未留下子嗣,加上一輩子在各國間浪蕩,根本沒在過家庭生活之故。但也正是因為沒有家庭的束縛,他才能有如此精彩的一生吧。

回到一樓,如今用來展示相關資料及修復過程的陳列室原本是座宴客專用的大食堂,隔壁則是座大型防空壕,反映了逍遙園建造時的非常局勢。

這座集日本傳統工藝、當代實用機能與屋主生命經驗於一身的奇特宅邸,在落成之時便有「大谷式」文化住宅的形容,是座因為大谷光瑞才能成立的獨一無二建築。而它的奇特恐怕會讓許多人難以第一眼就認同它的美感,就連當年被光瑞邀請來園的客人中也有人形容它「展現出別邸主人的怪癖」。

不過從歷史價值來看,逍遙園見證了一個奇人的生平、見證了大時代下的台灣高雄,從審美價值來看,它更是衝撞、重組了我們對日本建築刻板印象的珍貴範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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