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最為人所知的「三大怨靈」和祂們的產地

去日本的朋友都認識「天滿宮」祭拜的「學問之神」菅原道真,對日本史再熟悉一些,或許更知道他是因含冤而死,人們為了平息他的憤怒才加以祭拜的「日本三大怨靈」之一。在日本習俗上,講鬼就跟剉冰和花火一樣是夏季的風物詩之一,這篇就來講講一些應景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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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外部作者所撰

 

日本的「怨靈」不僅是《七夜怪談》貞子或《呪怨》伽椰子這樣索命的鬼魂,更有製造各種災害及瘟疫,帶來成千上萬人命死亡的巨大力量。而予以祭祀膜拜,藉由信仰之力將怨靈安撫、轉化為庇佑人們的「御靈」,這種「御靈信仰」就成了日本文化的重要成分,更對歷史有著重大影響。下面就來聊聊在所有怨靈之中最為人所知的「日本三大怨靈」。

一、怨恨化為雷電的天滿天神:菅原道真

不論福岡太宰府天滿宮京都北野天滿宮,都是大眾熟悉的知名景點,因此祭神菅原道真之名也最為遊日旅人所熟悉。菅原道真以詩歌著稱,在平安時代,貴族間社交兼較勁的「歌會」上,詩歌優劣往往影響了出世與否,因此道真的家格雖不高,卻因為文采造詣而在朝廷一路晉升,並成為宇多天皇的側近,受到宇多、醍醐兩代天皇重用,最後官拜右大臣,與左大臣藤原時平共掌朝政。

但看在日本勢力最大的貴族藤原氏眼裡,菅原道真這個佔據高位,甚至是宇多天皇刻意扶植來制衡藤原氏的外人,當然是必須剷除的障礙;藤原氏之外更有許多貴族對道真感到眼紅。於是以藤原時平為主謀,誣陷道真企圖謀反,罷黜醍醐天皇,改立天皇之弟,同時也是道真女婿的齊世親王上位。醍醐天皇聽信讒言,將道真貶為大宰權帥,下放太宰府。兩年之後,道真就含冤死在異鄉。

道真死後,朝廷多人陸續病死或橫死,其中便包括藤原時平父子及醍醐天皇的皇子與皇孫,道真怨靈作祟的傳聞開始在京都流傳。但最讓世人感到驚駭的,要屬後來的「清涼殿落雷事件」。

事件當時,醍醐天皇與眾臣正在殿內商討旱災求雨之事。午後愛宕山黑雲密佈,籠罩京都,接著大雨傾注而下,雷電大作,隨後閃電接連擊中清涼殿、紫宸殿,引發了火災。在這場意外中,大納言藤原清貫被落雷直擊,當場慘死,另有多人亦遭雷劈死或燒死。現場一片狼藉,慘叫呻吟四起,平安京內裏從未有過如此駭人光景。

目睹慘劇的醍醐天皇雖逃過一劫,卻也在幾個月後病死。這起事件讓世人深信道真怨靈化作雷神前來復仇,於是朝廷追贈官位,恢復其榮譽,並在原本就祭祀雷神的北野地區建立神社供奉道真,封祂為「天滿大自在天神」。因為這個神名,「天神」一詞在信仰上已跟菅原道真劃上等號,故各地「天神社」也都同屬天滿宮系統。

隨著時代流轉,道真的復仇怨靈形象也漸漸轉化,成為庇佑世人的神明。而從江戶時代起,寺子屋(私塾)普及後,身為優秀的文人的道真也被視為學問之神,受學子、考生崇拜至今。時至今日,道真去世之地的太宰府天滿宮,以及史上第一所天滿宮-京都北野天滿宮,已成為當地代表性的觀光景點。

講起天滿宮,大家都會想到兩樣代表性的象徵物,就是「」與「」。天滿宮的神紋都是梅花紋,各地的天滿宮也多有梅樹、梅林。這是因為道真生前喜歡梅花,不僅作有多首關於梅花的和歌與漢詩,也在自宅種有梅樹。傳說道真被貶至太宰府後,家裡的梅樹因為思念主人而一夜間飛至太宰府。如今太宰府天滿宮本殿旁樹齡超過千年的梅樹,就是當時飛來的那株「飛梅」。

而牛的典故,就有種種說法了。包括道真是丑年生、或說道真死後運棺的牛走到現在太宰府天滿宮的位置就停下來,於是道真在此下葬、又或者神佛習合信仰裡,與天滿天神習合的佛教「大自在天」及「大威德明王」坐騎都是牛,等等。

(大威德明王)

二、自命新皇的逆天武士:平將門

造成宮中大亂的清涼殿落雷事件十年後,日本發生了一件更嚴重的大事。武士平將門發起叛亂,佔據坂東(後稱關東)並自立「新皇」,分封官職給兄弟部屬,儼然成為一個獨立國。同一時間,瀨戶內海也發生了派去清剿海賊的官員自己變成海賊王的「藤原純友之亂」,東西兩大亂同時夾擊,震撼了京都朝廷。

平將門出身桓武平氏,是遷都平安京的桓武天皇第五代子孫。他因為在平氏一族的內戰中,以及調解地方豪族與官府的糾紛時屢次與朝廷發生衝突,終於演變成全面起兵叛亂的局面。在遠離京都之地開墾、守護莊園而養成剽悍之風的「坂東武者」們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接連攻陷各地。

(福島縣的相馬野馬追祭典,源自於平將門的練兵操演)

當將門攻下上野國(今群馬縣)時,一位自稱八幡神使者的巫女出現在將門面前,宣稱:「八幡大菩薩將皇位傳襲予平將門,此勅令由右大臣菅原道真之靈起草,大菩薩將起八萬大軍助陣。」(沒想到菅原道真這件事也參了一腳啊!),於是將門拜領神敕,宣告登基為「新皇」。新皇的氣焰勢不可擋,許多派任東國各地的國司甚至未戰而逃,最後南起伊豆半島,西至群馬、北到茨城,幾乎整個關東都落入將門的手中。

然而新皇的關東王國只維持了兩個月。朝廷派出討伐軍,並且以先前在平氏內戰中與將門結仇的平貞盛,以及有著退治巨蜈蚣及百目鬼等英雄傳說的藤原秀鄉為先鋒。在討伐軍的反攻下,將門開始轉為劣勢。在最後決戰中,一支飛箭射中將門的額頭,日本史上唯一一位自立為皇的叛將當場斃命。平將門的腦袋被帶回京都七条河原公開示眾:他也是日本史上第一個被梟首示眾的人。但這顆腦袋不但瞪大了雙眼,甚至還開口嗆聲:「我的身體在哪?快把我接回去讓我再戰一輪!」,某夜更發出刺眼的白光,升空往東方飛去!

將門的首級飛到半途,終於耗盡精力而墜地,被當地人埋葬,這就是現在位於東京的將門塚

將門塚所在的千代田區,自明治時代就是金融、商業重鎮,根據2020年公告地價,將門塚高達40億日圓,但這座古老的首塚竟能在東京的精華地段不動如山,正是因為將門怨靈的威力,而這威力更持續到現代。

將門首級埋在當地後,周遭不斷發生天災異變及瘟疫。人們相信是怨靈作祟,於是讓平將門成為神社的祭神加以祭祀。這座神社就是現在靠近秋葉原的「神田明神」。神田明神原本鄰近將門塚,德川幕府建立時,德川家康為了封印江戶城東北的「鬼門」方位而將神田明神遷座至現址,並奉其為「江戶總鎮守」。另一方面,著名的成田山新勝寺則供奉一尊當年為祈願降服將門叛亂而進駐的不動明王,因此直到現在,神田明神的氏子(在地信眾)都不會前往新勝寺參拜。

1923年關東大地震之後,日本政府準備在將門塚一帶建立新的大藏省廳舍,結果計畫相關者以大藏大臣為首,竟有14人相繼橫死,建設計畫也因而告吹。三年後,連大正天皇都因病去世,怨靈之說一度令當時人心惶惶。

平將門再次發威是在二次大戰後,GHQ(駐日盟軍司令部)的戰後重建工作原本打算移除將門塚,卻發生推土機翻覆,人員死亡的事件。人們同樣將原因歸於怨靈作祟,GHQ也在民眾陳情之下,讓將門塚保留了下來。2014年,地主三井物產展開了都更計畫,但是這一次再也沒人敢動這位大怨靈的腦筋了。

除了怨靈的詛咒之外,平將門更留下一個都市傳說:德川家康曾經藉助平將門的靈力來鞏固幕府政權,將包括將門塚、神田明神在內的七座神社布置成一道「北斗七星結界」。而江戶時代也成了日本史上和平最久的時代。明治維新後,新政府為了破解這個對抗天皇的怨靈結界,因此規劃了了山手線,以環繞東京的鐵之結界來切斷將門的七星陣,並把平將門從神田明神降格至附屬的小神社祭祀,企圖削弱其靈力。

然而在這之後,東京還是接連遭遇各種天災人禍。看來這位千年大怨靈的力量難以匹敵。1984年,平將門再次被迎為神田明神的祭神,據說這是昭和天皇的意思。不知道是否意味著天皇家與平將門的和解呢?

被摩天大樓圍繞的將門塚,守護在墓碑兩側的是兩對青蛙石像。這是因為青蛙的日文「カエル(kaeru)」與歸返的日文「帰る」同音,對應了將門的首級飛回故鄉的傳說。因此有遺失物品者,或是從總公司被下放到分公司的上班族,甚至家中有老人走失、小孩被綁架的人,都會來這裡參拜,祈求能找回失物、回歸崗位、以及家人平安歸來。

三、日本國大魔王-崇德天皇

崇德天皇被認為是「日本最大級怨靈」,甚至曾有日本老師對筆者半開玩笑說「三大怨靈裡這位還是現役的,最好連名字都不要隨便出口」,由此可見其受敬畏的程度。

這位誕生於平安末年,一生不得志的天皇,卻有位權傾一時的曾祖父:白河法皇。白河法皇除了權力慾旺盛之外精力也特別旺盛,甚至給自己的孫子,也就是崇德天皇的父親:鳥羽天皇戴了綠帽。鳥羽天皇因而深信崇德天皇是阿公的種,因此他從小就被老爸以「叔父子」稱呼,雙方關係一生惡劣。

(位於京都伏見的白河天皇成菩提院陵)

白河法皇與鳥羽天皇都曾以退位上皇身份施行「院政」於幕後掌控政權。而崇德天皇不只早早被逼將皇位讓與弟弟近衛天皇,近衛天皇因病早死後,崇德天皇本以為能夠由自己兒子繼位來仿效父祖輩施行院政,卻又被另一位弟弟後白河天皇奪走皇位。

老爸鳥羽天皇死後,崇德天皇忍無可忍,集結自己的派系發動叛變。在這場後人稱為「保元之亂」的內亂中,由於有力武士如平清盛、源義朝等都倒向後白河陣營,而以崇德天皇的失敗告終。崇德天皇因而被流放四國讚岐(今香川縣)。

(保元之亂)

崇德天皇在流放的日子裡以宗教作為寄託。他虔誠禮佛,抄寫了「五部大乘經」打算送往朝廷,作為對自身的反省,以及對亂事中喪生者的供養。結果經文卻被拒收退了回來,原因是後白河天皇覺得「誰知道他在裡面藏了甚麼詛咒啊?」

一片誠心卻受到如此羞辱的崇德天皇終於抓狂了,他當真立下毒咒:「願化身日本國大魔王,擾亂天下,取皇為民,取民為皇,以五部大乘經,迴向惡道。」。傳說崇德天皇死時長髮散亂,還留著又尖又長的指甲,形如夜叉,甚至蓋上棺材後還從棺內溢出鮮血。

(崇德天皇陵所在的香川縣白峯寺)

崇德天皇死後,日本便陷入了源平兩大武士集團混戰的亂世。到了鎌倉時代,總共四位天皇因反抗武家政權而遭流放,江戶時代的幕府甚至還高高在上規範天皇應專心於學問。在日本歷史絕大多時候,政權都掌握在最初地位低下,被當成皇族與貴族看門狗的武士手裡,天皇與路人甲沒兩樣,似乎印驗了崇德天皇「取皇為民,取民為皇」的詛咒。

幕末時期,德川幕府在內憂外患下權威盡失,許多人寄望天皇能重整世局。當朝的孝明天皇計畫將崇德天皇之靈迎回京都祭祀,算是為先祖對祂的虧待賠罪,平息祂的怨恨,並祈求祂保佑日本度過難關。孝明天皇因病早逝後,明治天皇於京都建立了白峯神宮,總算把崇德天皇之靈從讚岐的白峯陵請回祂的故鄉。

(京都白峯神宮)

另外,崇德天皇流放地香川縣的金刀比羅宮,以及屬於同一信仰系統的各地金刀比羅神社,也都將祂奉為祭神之一。這位日本國大魔王不但流有天皇血統,而且還是史上唯一生前就發願要成魔,懷著濃到化不開的恨意死去的角色,有著強烈的特異性,因而成為日本最受到畏懼的怨靈。

(香川縣金刀比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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