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日治台灣門面的建築家 ── 森山松之助建築巡禮

從日治時代的權力象徵「總督府」,到北中南三大州廳,建築家 ── 森山松之助在台灣建造了一座座雄偉而形象鮮明的建築,堪稱是日治台灣的門面。他在台灣留存到今日的作品幾乎都被列為古蹟,是許多人對那段時代的第一印象,本文將帶您認識這位對台灣面貌影響深遠的建築家,以及他在台日兩地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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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山松之助簡歷

森山松之助1869年出生於大阪。其父森山茂曾任外交官、富山縣知事與貴族院議員;姑丈則是身為明治維新元勳,致力建設大阪經濟的五代友厚,家世堪稱顯赫。但因父母離異,松之助由姑丈五代家扶養長大,自幼與父疏離。青年時代更因迷戀一位藝妓,在遊廓揮霍無度而被父親斷絕關係。

森山儘管資質優異,但因患有肺結核,求學過程較為曲折。28歲才以第一名成績畢業於東京帝大建築科,卻又難以維持穩定的工作。

一次,森山為東京齒科大學創辦人血脇守之助設計了校舍與私宅。落成之後,同樣出身醫界的台灣總督府民政長官後藤新平前往造訪,十分欣賞他的新校舍與宅邸,因此得知了森山松之助之名。在後藤力邀下,大器晚成的森山終於在1906年來到了他大展身手的新天地 ── 台灣。

森山於台灣任職總督府營繕課,發揮他的建築長才。出身帝大建築科,師承建築帝王辰野金吾,森山不僅精熟於樣式設計,也對新的技術材料充滿興趣,他在1909年建造的台北電話交換室不僅是台灣第一座,也是當時全日本第一座鋼筋混凝土建築。

師出名門且家世顯赫的森山,在重視門第的日本理應佔個體面的頭銜。但是當主管退休,森山被推舉為新任營繕課長時,他卻拒絕說「不要啦!我討厭蓋章!」把升遷機會推給了學弟近藤十郎*

*近藤十郎:代表作品有新起街市場(西門紅樓)、台北第一中學(建國中學)、台北病院(台大醫院)

就這樣,生性自由浪漫的森山在台15年間始終未擔任官職,一直以技師的身份埋首於設計。他的建築雖源自於西洋,但是卻常將各種語彙及構造自由組合運用,並配合當局需求作調整,因此雖然充滿歐洲風情,但也往往難以找到類似的建築外貌,具有強烈的個人色彩。

1919年,台灣總督府廳舍落成。對執行這項大工程的森山松之助來說,在台灣的使命已完成。於是1921年森山辭職返日,在銀座開了一家小小的個人事務所。

回到日本後,他雖建造過皇族宅邸、大學與大型公會堂,但也不拒中小型的商業街屋,彷彿只要能蓋房子就是最滿足的事。除了西洋歷史樣式乃至傳統和風,他也未被潮流拋棄,在晚年建造出不少優秀的折衷樣式或現代主義作品,與時代共進。

森山於二戰結束後的1949年於山形縣鶴岡市去世,享年79歲,葬於東京青山靈園。

於台灣的建築

台北水源地唧筒室(自來水博物館)

日本領台後,建設自來水系統,改善衛生環境成為第一要務。政府派遣在日本已有多座城市水道建設實績的蘇格蘭技師威廉巴爾頓,以及他的學生濱野彌四郎來進行調查。但巴爾頓不幸感染瘧疾而病故,濱野繼承老師的遺志,完成了南北各大城市的水道建設。

1908年,由森山松之助設計的台北水源地唧筒室竣工。呈弧形展開的仿石造建物,正面廊下是一整排裝飾繁複的混和柱式。兩端的圓頂包覆青銅,圓頂的四面還有山牆及鉾形等飾物。在精緻的外表下藏在其中的卻是九組抽水機,供應著當時台北市12萬人的用水。

第一次看到這座古蹟的人恐怕都會驚呆:一座抽水廠房居然蓋成宮殿般的巴洛克風,真是太誇張了!藉由未曾見聞的華麗新穎外觀,讓台灣民眾對這項新設施,乃至於推動進步建設的新政權產生拜服與信任之心。這座華麗的唧筒室,可說是台北近代化的源頭,也是森山來台初期的力作。

台中州廳

「州廳」是台灣日治時代地方層級最高的行政機關。而台北、台中、台南這西部三大州廳,都由森山松之助這位當紅炸子雞設計。日治時代經常將官廳設置於路口,藉由面對街角的氣派門面吸引視線,彰顯政府威信。三州廳都是這種代表。

其中最早完成的是1913的台中州廳。以白色為主的仿石造立面上,從車寄開始往上堆砌的各種裝飾語彙成為強烈的視覺焦點。車寄上採用了將三角形切開的「破山牆」,其中是勳章飾;再上面是個小圓頂。二樓中央是一顆牛眼窗,再上去是弧形山牆,屋頂則是開有老虎窗的馬薩頂,繁複而具變化性,使人不禁抬頭仰望 ── 這正是官廳之所以華麗的目的。

臺北州廳(監察院)

建於1915年的台北州廳,就是現在大家熟悉的監察院。相較於典型西歐風格的台中州廳,森山在台北州廳動用了更多獨特的元素。最明顯的就是主棟呈圓柱形,入口也配合作成圓弧狀,頂端則是拜占亭式的扁圓頂,是官廳之中十分罕見的樣式。

不過在台北廳身上,仍可以看到不少類似台中州廳的元素。小圓頂跑到了衛塔的頭上,破山牆則利用在圓柱體二樓的兩側。台中州廳兩翼的窗戶將一樓作成連續方窗,二樓為拱窗,台北州廳就倒過來。由於三座州廳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設計與建造,可以推理森山是在同一基本設計就各種建築語彙做配置與變化。即便如此,人人在觀賞這系列作品時,都可以看出不同的建築都有著各自的視覺主題。

台南州廳(台灣文學館)

森山的第三座州廳-台南州廳,竣工於1916年。這同樣是一座面向路口,延伸出兩翼的氣派官廳。雖然台南州廳也採用了馬薩式屋頂,不過不同於扁長形馬薩頂的台中,又高又胖,邊緣帶曲線的馬薩頂是台南州廳最大的特徵。車寄處的立柱三支一組,視覺上更往上帶到二樓一對搭起三角山牆的雙柱,看起來格外的高大而具氣勢。

在兩翼的部分,台南州廳也創造出與台北、台中不同的氛圍。一樓的連續拱窗之間一支支以基座托高的壁柱延伸到二樓。雖然同樣是呈V字形橫向展開兩翼的構造,但台南州廳特別強調往上攀伸的縱向視覺感,高聳威嚴的氛圍是三座州廳之最。

專賣局(台灣菸酒公司)

專賣制度是總督府的經濟命脈,而這座掌握台灣財源的機構,外形也異於一般的官廳。竣工於1915年的專賣局,鳥瞰呈V字形,以面對路口的銳角為正面。玄關處設計成十分特別的圓形亭子,玄關上有圓頂,四支柱子上各套上三個箍狀物。再往後看,「辰野式」的紅磚牆面上三道白條紋就彷彿從箍狀物延伸出來,手法十分細膩。

正立面帶有勳章飾的半圓形山牆,是當時官方建築較少看到的設計,在左右兩翼對稱的三角山牆之間形成了變化,使這座建築顯得活潑,令人聯想起民間的商業街屋,頭上高度寬度比例得宜的塔樓,則增添了官廳的威風。由於塔樓與色彩的相似性,專賣局經常被隨後完成的總督府相提並論。儘管規模差異懸殊,但這座極具匠心的傑作,絲毫不輸給總督府。

台灣總督府(總統府)

對森山來說,當初來台最大的誘因就是想參與總督府廳舍的建造,最終這座台灣的統治中樞也由他完成。但微妙的是,總督府設計案是經由競圖比賽來選拔,而森山的作品只名列第七。這是怎麼回事呢?

其實當年的競圖比賽,原本的甲賞因抄襲嫌疑而從缺,拿到乙賞的是森山的學長 ── 長野宇平治。雖然長野的作品成為參考,但最終執行建造的權力,還是落在被任命為工事主任的森山手中。

於是,長野所設計造形穩重大方的原案,在森山的「魔改造」之下,將整座廳舍的立面都用仿紅磚與白條紋的「辰野式」對比色包覆;兩端衛塔也更加龐大複雜,並增加裝飾性的山牆;最明顯的差異是主塔長高了三倍,並將頂端改為八角形,成了現在我們熟悉的模樣。

關於這座象徵政權的建築,總有著種種政治詮釋。在今日常可聽到總督府鳥瞰為「日」字形是宣告日本統治,或者座西朝東表示朝拜日出處云云...其實這些都只是都市傳說而已。

在近代公共建築裡,日字形便於劃分空間利用屬性;兩個中庭除了提供休憩外,也利於採光與通風,不論在日本或歐洲都很常見;而位於日本正西側的韓國,在日殖時期建造的朝鮮總督府卻為坐北朝南,也顯示殖民地官廳的方位與效忠意識並無特殊關連。

這座1919年落成時在台灣最大也最高的建築物,其實當時評價並不佳。藉以彰顯權威的主塔高卻無用,反被報紙嘲笑為「阿呆塔」,畫家石川欽一郎更揶揄它是「大關*級的無用廢物」「不如學倫敦大笨鐘用來報時」;即使是現在,也有人認為它過於細高使比例不勻稱。

*大關:相撲力士的等級,為僅次於橫綱的第二高位。

不過,一百年來,歷經了政權多次更迭,從總督府到總統府,這座辨識度最高的歷史建築不只是它本身,包括在前方大道上發生過的種種事件,都早已成為全台灣人的共同記憶,也成為這座島嶼的圖騰。

於日本的建築

台湾閣

接下來我們來到日本,看看森山在故鄉留下的作品。1924年,為了慶祝裕仁皇太子成婚,一批在台日本人邀請與台灣有淵源的森山設計了一座樓閣作為賀禮。這座樓閣位於新宿御苑,是座特別以台灣傳統建築元素為主軸的作品, 有著明顯異於日本建築的紅色屋瓦和燕尾。

不僅如此,走進屋簷下仔細看,門前的石鼓、梁下的垂花雕刻、門框頂的鏤空花罩......在細節上也都是本格的台灣風格。其實森山不僅居住過台灣,而且早在十餘年前就曾在幾場博覽會中擔任台灣館的設計,對於台灣元素已經十分熟悉,並非第一次嘗試。

但在空間格局上,台灣閣並未遵循傳統方正而對稱的台灣建築,而是日本建築常見的非對稱雁行配置。對於座落於庭園中的亭閣來說,這種自由的配置讓位於建築中的人更能以多變的角度欣賞窗外景色。是一座將日本的靈魂融合在台灣軀殼內的作品。

片倉館

過去的文章曾介紹過森山所建造的北投溫泉浴場,而他回到日本後,於1928年也在長野縣建造了一座著名的溫泉浴場「片倉館」。

與英國都鐸式的北投溫泉浴場比起來,片倉館的風格較難一語道盡。雖然高塔、老虎窗及階梯狀山牆都帶有歐洲色彩,但較少的裝飾語彙與卡其色面磚突顯出一股折衷建築特有的昭和情懷。

但與北投溫泉浴場相同的是,片倉館的內部也採用了歐式風格。浴場內是站立式的浴池,牆上開著大窗,採光明亮。而北投溫泉浴場二樓的和式大廣間,片倉館則將之納入另一獨立的會館棟內。

這座浴場固然是森山運用在台經驗而創造的作品,不過片倉館的創辦人,片倉財團的社長是因為在歐洲考察時獲得啟發,希望讓浴場不僅只是個潔淨身體的場所,而是兼具休閒、社交功能的設施,或許正是這種理念與森山的經驗一拍即合,造就了片倉館的獨特。

米井大樓

1930年,森山松之助在銀座為三菱集團的子企業米井商會建造了本社大樓。在簡潔的外觀下,一樓仍以仿石砌的外觀以及連拱門窗營造出老派的壯麗感。支撐圓拱的裝飾柱做出了西洋式建築少見的螺旋紋路,而大樓側面的小露台則帶有裝飾藝術風格。可以看出進入昭和時代以後,資深的建築家森山依然能與新的當代思潮並肩而行。

丸嘉大樓

同在銀座有棟三層樓的小店鋪。低樓層經過了拉皮,不過在三樓部分仍可以看到幾顆泥塑浮雕,簷口的仿屋瓦裝飾則增添了一些西班牙風。這座小店鋪的設計者也是森山松之助。

還真難想像這位設計了前述一連串重要建設的建築師,居然願意接手這種小CASE。或許這就是他喜愛建築的證明吧。

森山松之助在台灣只待了短短15年,但他建造的重要建築遍及南北,成為日本治台50年所留下的圖騰,也是台灣近代化的里程碑。如今他在台灣保存至今的作品甚至比日本更多,且皆被列為古蹟,受到重視。2019年總統府落成百年時,森山松之助的孫子受邀訪問時便說道「如果祖父還在世的話, 他應該也會很自豪地認為,自己是最幸福的建築師吧!」

封面照片:Jack Hong / Shutterstoc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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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立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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