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美學淺談:「物哀」的秘密

如果對於日本文學有些瞭解的話,或許「物哀」美學對你來說不會特別陌生。物哀是什麼呢?與美學又有什麼關係?本篇文章將帶領讀者感受日本特有的「物哀」情懷,並以經典小說《源氏物語》切入,淺談日本「物哀」文化延伸出的美學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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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外部作者所撰

1、物哀的典範──《源氏物語》

談起美學,我們經常會想起哲學家康德黑格爾、與他們所建構的美學體系;日本美學家──大西克禮則試圖在這片西方哲學所構築的美學之海中,開闢一條屬於日本的、東洋的美學道路。
 

土佐光起繪 《源氏物語繪卷》 第五帖<若紫>

其中,物哀是特別屬於日本的美,是西方美學不曾涉及的範疇;而大西克禮對物哀有著嚴謹、深刻的研究。從他所著《日本美學1:物哀,櫻花落下時》的書名(由其著作《幽玄與哀》中獨立出「物哀」成書),也許能猜出物哀的簡單意義──當櫻花落下時,我們感覺到美,我們便讚嘆;同時我們也體會到逝去與死亡,於是傷感亦油然而生。

土佐光起繪 櫻楓短冊圖

 

書中引述江戶時代的思想家本居宣長的學說──他認為看見櫻花而覺得美麗,是「知物之心」;理解櫻花的美而心生感動,即是「物之哀」。「知物哀」的基本思想就是對於世間萬物,皆用心的體會與直觀,以有所感動的心去感受一切。
 

「物哀」是從日本平安朝的時代精神中發展而來,《源氏物語》則為物哀美學的代表。或如同本居宣長所言,若要一言道破《源氏物語》的意義,那便是「知物哀」了。「物」是客觀存在的對象,而「哀」則是人的主觀情感,其中包含著喜怒哀樂,不單單只有悲傷。

2、源氏物語的美學:

《源氏物語》是日本平安時代的長篇小說,由女貴族紫式部所著。紫式部並非作者本名,當時女性的真實名字少有記載,於是因父親藤原為時為越後國的地方官,便以她父親的官職為名,稱作「藤式部」,而後又以小說裡的角色紫之上改稱她為紫式部。
 

紫式部 菊池容齋繪

 

《源氏物語》以散文體寫成,並結合大量的和歌和歌是日本詩歌的一種形式,源自於奈良時代。日本古人常以和歌表達內心的渴望與情愁,同時結合四季的景致──如櫻花、蟲鳴、秋雨或飛雪,情與景相依相融於和歌中。

此外,紫式部曾讓小說男主角光源氏說出對於「物語」的想法,也可藉此來了解她的創作思維──物語不一定要是實相的記述,但大多都是事出有據,作者將所見的百態,仔細的紀錄;有時為了與讀者共鳴,也會以誇張的手法渲染內容。《源氏物語》道出日本平安時代貴族生活的風雅與戀情,內容圍繞著男主角光源氏與多名女子的邂逅,包括他的妻子葵之上、摯愛紫之上等人。
 

土佐光起繪 <朝顏>


第一次讀《源氏物語》,也許會認為這只是個描繪平安貴族糜爛生活的小說,內容不離男女情愛之事。但若再仔細地品味,便能在這些愛戀、離別中感受到「物哀」的美好情懷。小說中大量的贈答和歌,那些戀慕之情的熱烈、哀淒之感的詠嘆都與自然、四季的景致相容。如光源氏失勢、流放須磨時,他望月長嘆,感傷的追憶著過往,都讓我們在閱讀時,與其同哀;或他與情人六條御息所在<賢木>帖中的分離,兩人的離情與秋天的蟲鳴相映,亦增添了離別的不捨。
 

土佐光起繪 <匂宮>


不過若是因男主角光源氏的多情而無法投入小說的話,不妨可以另闢蹊徑,從故事中大量的女性角色切入,去重新觀看這本小說。河合隼雄所著的《源氏物語與日本人》,書中便為我們提供另一種切角──他以榮格心理學的觀點,將這本小說回歸於作者紫式部的一種女性實現,裡頭的每個女性角色,從母親、妻子到情人,都是紫式部的精神世界。河合隼雄選擇以「女性」的視角切入小說,仔細剖析每個女性角色的心理真實,這不同以往的源氏物語研究,都給予我們對於小說另一向度、或說是現代意義上的理解。

3、矛盾的物哀──回歸「靜觀」的美

物哀的日文寫作「もののあはれ」,「もの」指的是客觀的對象;「あはれ」(哀)則是一種因感動而發出的慨嘆,也可寫作漢字的「噫」。「哀」的歷史久遠,包含的領域也很廣,除了在文學中使用,也會用於通俗的現代日文中,這般多元的形式,使得研究上有了困難。比如說「哀」的字義在日本各時代都有所不同──平安時代主要用於描述情趣上的感受;到了德川時代,哀則有兩個意思,一是對勝利者的讚美,二則是對失敗者的同情;而通俗的現代日文用法,哀即為悲慘、憐憫的意思。
 

土佐光起繪 櫻楓短冊圖


因此我們可以知道,對於哀的理解,應該是要跳脫語言學的框架,回歸到更深層的「內在意義」,也就是物哀背後代表的「情感」。而我們發現,「哀」的情感含義也相當多樣,例如積極面向的意義──欣賞事物時有的「讚揚與佩服」之感嘆;以及消極的面向,比如說遇見值得哀憐之物時的傷感。這兩種看似矛盾的情感全都包容在單一的「哀」裡頭。大西克禮在書中也花了不少篇幅仔細談論這些個別情感的意義、與主客體間的價值。那我們又該如何理解這矛盾的物哀呢?
 

歌川廣重繪 《名所江戶百景 上野清水堂不忍池》

 

美學家朱光潛在他的著作《談美》中曾經提到三種欣賞松樹的態度──第一種是因松樹的林蔭可以乘涼,所以你感到愉悅,這種愉悅並不是美感,而是快感;第二種是因松樹可以拿來當作家具的材料,所以你感到愉悅,這般帶有實用性、目的性的愉悅,是屬於善(good)的愉悅(有益處的),也非美感;最後一種則是你不帶任何慾望,沒有利己、利他的目的,單純回歸到靜觀(contemplation)的態度,忘我的去欣賞松樹,這樣的愉悅才是美感。
 

美學上的「靜觀」代表著一種「無所為而為」的觀賞。康德曾說過美感是「無關心的滿足」(disinterested satisfaction),是一種沒有目的性、自由的、直覺的審美,也就是一種萬物皆自得的觀照,你並不去追求報酬或實用性,最終全然的投身在美的事物中,因此忘我而充實。

於是大西克禮認為,物哀便是要以一種「靜觀式」的精神來感受──在積極意義或消極意義上看似矛盾的物哀,最終都會在感情的基礎上,有著一種客觀而普遍的「愛」。另外他更認為,這樣物哀的美,甚至是超越西洋美學上的靜觀。

4、物語中的物哀:

《源氏物語》所處的平安時代屬於較無戰亂、和平的年代,貴族的生活因此富足而悠哉。從源氏物語的內容來看(或以物語文學歸納),可以發現平安時代的文化生活都偏重在儀式(冠婚喪際)、禮儀、觀賞自然、戀愛與佛教思想上。此時常見的皈依佛門,大多也是貴族為了彌補現實生活空虛下的方式。這般宗教與生活揉合的結果,使得宗教帶有浮華的色彩,而現實中的榮華富貴,也有了無常性的哀愁。同大西克禮所言,平安朝文學的貴族生活底端,瀰漫著一種憂鬱的情緒感受,這份憂愁與整個時代的美學結合,形成一種「世界苦」的哀愁。

物語文學中的物哀是特別的存在。物哀亦成為爾後日本文學、繪畫及工藝的永恆主題,比如作家川端康成筆下的《雪國》等作品;或是追求生命至美的三島由紀夫,都是繼承了物哀絕美的生命體現。

 

歌川廣重繪 《名所江戶百景 淺草金龍山》

5、物哀與消逝:

大西克禮在書中<美的本質>篇章中提到──美的存在方式,具有「崩落性」或「脆弱性」的本質。簡單來說就是美在「脆弱」的存有後,會迎向滅亡。「美」的這種容易變動、流逝的本質,亦使得人們對於「美」的這份脆弱是相當敏銳的;而美的消逝感,也讓精神世界中的「美」伴隨著「哀」,與物哀的直觀、感動在我們的內在交融,最終形成特殊的美學範疇。

於此,你或許會覺得物哀相當神秘或難以觸碰,但就如同黑川雅之在《八個日本的美學意識》裡提出的,所謂的「美學意識」是一種直覺,提供我們作為判斷事物的依據,是帶有野性的價值觀。也就是說,人是為美而生的,物哀或許是我們都曾經感受過、並與生命相連的美感經驗。
 

北野恒富繪 《星》

 

6、無常與物哀:

《源氏物語》<松風>帖中,有句「秋日來,倍感物哀」的內文,這種與大自然互相移情的態度,可以看出平安時代的貴族生活,有著特別的自然感情。「移情」在美學中,指的是當我們專注於觀照審美對象時,會將自身的感情與生命投注到對象中,使對象物顯現出情感、更賦予它們精神性的色彩。這樣的移情是一種無意識的心理過程,具有高度的獨創性,亦為審美的基礎。

於是乎,當時代的人對於大自然敏銳的感受性,使他們跟著四季的變化去領受時間、理解人生的無常與脆弱性。這也就是說,在恆常運轉的世界中,人們看見流逝、變動的自然,有了美的感受,卻同時理解到一種死亡的警告(Memento mori,人固有一死),進而體會到現實的短促與虛幻。比如《源氏物語》中光源氏的摯愛紫之上臨死前,曾詠的和歌內文:「萩葉露水,風吹消散,稍縱即逝。」

生命的脆弱,好似詩句「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般,在時間與自然的流轉下,最終都回歸於神秘的物哀與美學當中。
 

參考書目:

大西克禮 (2018)。日本美學1:物哀,櫻花落下時(王向遠譯)。新北市:不二家。

河合隼雄 (2018)。源氏物語與日本人:女性覺醒的故事(林暉鈞譯)。台北:心靈工坊文化。

黑川雅之 (2019)。八個日本的美學意識(李柏黎譯)。台北:雄獅。

紫式部 (2000)。源氏物語(林文月譯)。台北:洪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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