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化】隱身「金閣」前的池泉──日式庭園的陰翳美學

「金閣猶如夜空中的明月,作為黑暗時代的象徵而建造的。因此我夢想的金閣其四周必須是黑暗的背景。在黑暗中,美麗而細長的柱子結構,從裡面發出微光,穩固而寂靜的坐落在那裡⋯⋯」三島由紀夫在小說《金閣寺》裡如此寫道。如今我們見到的金閣固然宏偉富麗,但也不免好奇夜晚的金閣會是如何?隱身或襯托「金閣」的黑暗中又有些什麼⋯⋯

京都

深度日本

※本文為外部作者所撰。

一、時間的光澤──日本的「陰翳」之美

要談金閣的美、或隱身金閣四周的黑暗裡有些什麼,也許我們能從「陰翳」說起。

「陰翳」一詞可解釋為帶有陰影的意思,也指枝葉繁茂成蔭;而日本小說家谷崎潤一郎的隨筆《陰翳禮讚》則書寫、拓展了「陰翳」的感官體驗,使其成為日本獨有的美學思維。

《陰翳禮讚》裡頭提到:「所謂的美,往往是從實際生活中發展出來的,我們的祖先被迫住在暗室,不知不覺從陰翳中發現了美,最後甚至為了美的目的利用陰翳。」谷崎潤一郎從和紙寫至甲州的水晶,再談及昏暗中的日本漆器與幽暗的木造空間,以「陰翳」建立了日本式的美學觀看,如今讀來仍十分具啟發性。《陰翳禮讚》也影響了攝影師杉本博司、設計師原研哉與法國哲學家傅柯等人的美學思維。

書裡更有提到日本自古使用金箔──例如日本的泥金工藝、或如僧侶穿的金線袈裟,都不是單純地追求光鮮亮麗,而是要將這些帶有金色的事物或衣裳,擺入黑暗中;當它們微微發出金光,並且隱約反射燈火時,此時金光的美好已超越奢華,帶有一種日式魅惑的雅緻。如果以這樣的陰翳情懷來拜訪金閣,說不定會更貼近三島由紀夫於《金閣寺》中對於美的追求。

「金閣」是鹿苑寺的舍利殿,由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滿修建而成(鹿苑寺便是以他的法號命名),金閣曾於1950年歷經縱火、燒毀,後經重建。小說《金閣寺》便是依據此事件寫成,重建後的金閣更加金碧輝煌,亦是不少人造訪京都的重點;然而金閣寺的美或許不只如此。

若以陰翳為本,想像那昏暗中的金閣稍稍發出金光,光線倒映於前方鏡湖池上,陰暗中隱約能看見池中的若干小島,島上的松樹與池中的夜泊石襯托著金閣的美。我們則如同金閣頂端的金銅鳳凰般,俯視著隱身黑暗中的池泉,從環繞的日式庭園綜觀金閣,而非匆匆拍下這黃金的三層樓閣便離去,不失為體驗《金閣寺》小說所道──「人世間再沒有比金閣更美的東西了」的一種方式。

「陰翳」的觀看提出一種美的對比── 光亮與幽暗。若金閣代表光亮,隱身於黑暗中的庭園則揭示了陰翳的美。金閣的迴遊式池泉為日本代表性庭園之一,日本造園家「重森千青」所著《庭園之心》裡便提出巡遊金閣池泉的三種方式:一是從金閣的各層鳥瞰、二是乘船遊覽、三是環行參訪,前兩種現在已不可行。如今我們被引導從池塘東側參觀,在驚訝於金閣的輝煌後,便被帶離池塘,遠離了觀賞池泉的路徑;然而分散的池中島、岩島都在池塘西側,島與島的重疊風光、迴遊式庭園的滋味,也就被隱藏在金光之後了。
 

二、庭園的哲學──石頭與水的造園術

重森千青於《庭園之心》裡曾說:「庭園是一種受無常命運擺佈的藝術,這種性質使後人不易了解庭園的歷史,但這也是庭園的巨大魅力之一。」因每座名園的造園資料不見得齊全,有時造園家是誰也不得而知,若又經歷政權更替、戰爭問題,庭園被毀棄,或遭自然景觀掩蓋的機會很高。

● 日本庭園:凝縮的自然

造園首先需要考慮地形,通常選擇的地點背後鄰山,例如金閣寺相依著衣笠山。相較中國式的山水園林,日本庭園雖一樣利用瀑布、流水,但是以池塘、小島與石頭,去表現出「以小見大」的自然景象,如大海或河流;而非追求帶有人工痕跡的華麗山水。日式庭園對於石頭的選用更是慎重,從顏色到形狀、大小石頭於庭園中的擺放位置,都有其特殊配置,如同《庭園之心》所述的,日本名庭的看點可說是「石組之美」了。(石組指多個石頭的佈置)

● 庭園的「借用」美學

《意象京都》一書中提到日本美學裡的「借用」概念。借用即是將某事物的某特性,引用至其他不具此特性的事物上,「枯山水」庭園便是著名的例子。借用的概念源自於日本對於自然的崇拜──敬畏神木、巨石、山林及泉水,因這些自然事物都代表了神靈的存在。

日本庭園經常以石頭打造出永恆的精神世界,因石頭代表著不變;除了石頭外,也利用流水、池塘來描繪出心中的日本山河與大洋。比如金閣前的「鏡湖池」作爲大海,池中有一橫長的「葦原島」則意味著日本為中心的概念,同時也象徵著「蓬萊」世界──海上的理想國度。葦原島旁有兩座小島,「鶴島」與「龜島」,兩小島和葦原島整體上象徵著「鶴龜蓬萊」的長壽與繁榮;而居高臨下的金閣,俯視著如同世界縮影的池塘,便隱喻了當時足利義滿將軍的統治權力。
 

● 「枯山水」:幽靜的銀閣寺

「枯山水」基本上與池泉庭園沒有太多不同,只是不用水,而是利用石頭與砂粒來體現流水。對於不利用流水造園,我們可能會認為景色因此有所侷限,可是許多枯山水庭園仍有「枯水瀑布」或是逼真的海濱石組,使你彷彿看見流水或大海風光。此時石頭的「借用」被高度發揮,比如枯水瀑布的石頭表面大多有縱向的水紋路,或是帶有白色的石英質,好呈現出流水的景象。

《意象京都》裡引用了日本哲學家森岡正博的一段話:「面對如此的枯山水庭園,人們看透其背後存在的無數視覺印象。眼前這片庭園的背後,可以見到實際存在的名勝景致,或是浮在大洋上的大陸與島嶼,或是支撐這片大地的宇宙結構。」以這樣的視野來觀看枯山水的藝術,或許能更深刻了解日本古美學,體悟上也愈容易貼近造園者、造園時代的巧思。

比起北山文化的華麗金閣;慈照寺作為東山文化的代表,是幽靜而超脫的。慈照寺的觀音殿由室町將軍足利義政興建,故與金閣相呼應,稱為「銀閣」。走入銀閣寺的庭園裡,你會看見由白砂呈現的「銀沙灘」與「向月台」,這兩處雖沒有水流,白川砂卻如同流水般在光線下閃爍,不同樣式的砂紋,則好像大海的波濤與漣漪。白砂與石頭間的「餘白」效果枯淡而幽玄,這也許是以一種「沒有」的狀態,去超越原有的感受,進而激發我們的想像,帶給我們豐富及平靜,以達到「空寂」的美好。

「銀沙灘」與「向月台」雖非建於足利義政時期,卻很好地融合於銀閣寺的幽微氣氛中。同《意象京都》裡所言,「向月台」借用了富士山的樣貌,作為一處迎接月光的設計,而銀沙灘則是月光下反射銀光的大海。若於某日夜裡坐於銀閣前,潔白的月光灑落在銀閣「錦鏡池」上,連同枯山水的白砂灘一同倒映淡淡的月光,此時品一口淡茶,靜謐中的陰翳之美也莫過於如此了。

三、迴遊式庭園的極致:桂離宮

「在迴遊式庭園中,景色會隨著腳步的前進逐漸改變……四周有遠景、中景、近景,加上步行的動作,風景因此在一定的距離下,產生連續而漸次改變的效果。」於是你遊覽桂離宮時,常不知覺便抵達高處,水池在你的視野中與簡素的茶屋相依;有時你又會走往低處,池塘便在你的腳邊,每一顆石頭或樹木的擺放位置就好像原生那樣自然,卻又比自然來得完美。

桂離宮坐落在京都的西南方,面著嵐山,桂川在旁,由八條宮智仁親王策劃修築。(庭園初次修築完成於1624年)智仁親王生於動亂的時局,歷經幾次身份的變動、政治上的打擊後,開始潛心研究古典藝術與文學,並著手興建桂離宮。智仁親王傾心於《源氏物語》裡光源氏的「桂殿」,「桂之地」自古便是貴族賞月的聖地,這也使得他開始尋覓這心儀的「桂別業」。

如今我們見到的桂離宮樣貌,大致是完成於第二代智忠親王重建後。巡遊桂離宮時,你會不時驚訝於它的樸素,很難聯想起這是皇室的別宮;但當你進入迴遊的世界時,你又會感嘆那茶室簡樸中的優雅。各個建物在庭園內的位置、或小如石燈籠的配置,都陪同宮家幾代人於歲月中,愈發雅緻。當初智仁親王修建桂別業時,並非為了炫耀或宴客,這也使得桂離宮如同他心中的淨土一般,日本的風景凝縮於此,安靜而空寂。

月色下的月波樓或松琴亭(桂離宮的茶室)如同庭園裡細心養護的青苔般,帶有一種厚重的質感。青苔的顏色雖是飽滿的綠,卻不濃艷,宛如桂離宮的幾座建築與庭園般,有著幽玄蒼老的靜謐。這使人想起《陰翳禮讚》裡所道的,日本和室之美是完全依賴陰翳的濃淡而生,如果為其簡樸吃驚,那是因為不解陰翳之謎。此時月光好似刻意引進的光線,只為了凸顯陰影的美好。

桂離宮的空間之美,並非只屬於古典的日本美學,德國建築師 Bruno Taut 於1933年參訪桂離宮後,便極度推崇桂離宮的美,並將其推往國際。桂離宮的建築與現代主義的美學,巧妙地有所共鳴,前者的「空、間、寂」亦可謂日本建築與空間美學的啟發者。

已故的日本建築大師黑川紀章,其所屬的「代謝主義」建築派,便時常以桂離宮為討論、分析的對象。桂離宮經過幾次的新建、擴建,建築與庭園彼此仍十分契合,彷彿新陳代謝般趨於完美。

《日本建築的覺醒》書裡有提到黑川紀章對於建築的「共生」概念,他認為現代建築對於傳統養分的攝取有兩條路,一是樣式與裝飾的可見物攝取,二則是思想、美感意識等精神性的攝取。黑川的《共生的思想》中也有提到他在自家放電腦的書房旁,還有間名叫唯識庵的茶室,代表著高科技與「和」的結合。而他也認為,桂離宮並非全然的樸素,仔細觀察細部,亦會發現它相當有裝飾性,是一種「內藏著華麗與簡素感雙重意義共生的美感意識」。

由此看來,桂離宮等迴遊庭園的設計,並非只屬於古典的範疇,同書中的黑川紀章所言,這是「從限定的一點開始,對於遠近感完全否決」的一種獨特的空間美學。除此之外,上述如金閣的池泉、銀閣的枯山水等,都仍影響著日本現代的空間論調,從陰翳的美學開始,持續作為日本建築精神上的空間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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