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妖怪大解謎:六大妖怪背後隱藏的民俗與文化秘辛

從老牌經典漫畫「鬼太郎」,到當下正在流行的熱門電玩「仁王」系列,日本的「妖怪」隨著時代演變一再於不同的媒體上登場,可說是在日本的傳統民俗裡與娛樂文化結合最緊密的主題。本文要來介紹這些大家或許都曾聽過的妖怪,以及它們所隱藏的文化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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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外部作者所撰

一、河童

河童可能是日本最知名的妖怪,就算不清楚它模樣的人,可能也都聽過這個名字吧!河童的傳說遍佈日本各地,雖然略有差異,不過都具備了以下特徵:人形且身材如孩童、背上背著龜殼、棲息在水中、禿頂散髮、頭上還頂著盤子,如果盤裡的水乾枯就會死亡。

民間多把河童敘述為破壞田園、騷擾人畜,甚至把人的「尻子玉」拔走的妖怪。尻子玉是古時日本人想像中位於肛門裡的一顆珠子,一旦被河童拔走就會精力衰竭而死。此外,不同的河童族群間也會發生戰爭。但也有不少河童被人類教訓後改邪歸正,或是受到幫助後給予回報的故事。從這些形象可以感覺到河童似乎不是太過恐怖的妖怪,雖然令人害怕,但害怕中又帶著幾分親近感。

河童的由來有可能是源自於古代中國。河神「河伯」信仰在古墳時代隨道教傳入日本,而河伯與河童有共同的發音「かっぱ/kappa」;在九州流傳來自黃河的河童王「九千坊」統率九千河童為禍西國,加藤清正派出猴子大軍與之對抗的故事,或許是這種源流的蛛絲馬跡。

至於河童的外形,應是來自溺死者屍體發青、毛髮脫落(禿頂)、身體腫脹(龜甲)等特徵。另一方面,平安時代末年源平合戰中,許多敗戰的「平家落人」流亡至各地,這些身穿甲冑、披頭散髮的「落武者」形象也被視為河童傳說的原形。

在江戶時代,有許多河童木乃伊展示於「見世物小屋*」,而更驚悚的是,當時的人把木乃伊當成一種藥物,買來像蔘片一樣切下來服用。不過這些河童木乃伊其實都是職人用猴子、魚類等各種動物拼湊出來的偽物。到了現代,河童木乃伊仍被許多博物館、寺社或私人秘藏著。河童還被當今許多愛好者視為一種「未確認動物(UMA, Unidentified Mysterious Animal)」,披上偽科學的外衣,繼續被談論並追逐著。

(*見世物小屋:展示獵奇事物、畸形動物或人、或表演雜技的地方)

二、鬼

中文說的「鬼」是指人死後的鬼魂,但日本提到鬼則多半是一種孔武有力的人形妖怪。它們皮膚呈青色或紅色,生有雙角及獠牙,在腰間纏著虎皮,並且以鐵製的狼牙棒(金棒)為武器。日文諺語「鬼に金棒」即如同中文的「如虎添翼」。又因為其恐怖的形象,鬼經常用來形容凶悍、嚴厲的人,例如「鬼教師」「鬼監督」...等。

鬼通常住在山上,被描述為危害人類,甚至吃人的妖怪,在民間故事裡是很常見的反派。最為人們熟知的當然就是桃太郎帶著狗、雉雞與猴子去打的鬼了。還有京都大江山把美女剁了下酒的酒吞童子、伊勢鈴鹿山能操控閃電火雨的大嶽丸等惡鬼之名,也藉由《今昔物語集》、《御伽草子》等故事集廣為流傳,歷史上真實存在的武將源賴光坂上田村麻呂則變成打鬼英雄。

(歌川豔芳作【大江山酒吞退治】)

在《御伽草子》裡,酒吞童子與大嶽丸被斬殺之後,頭顱都秘藏在宇治的平等院。說到這裡,「仁王2」的玩家應該瞭解為何遊戲裡跟這兩隻BOSS對決的舞台都是平等院了吧!

而凶猛擁有怪力的鬼,也會被人收服,傳說修驗道的祖師「役小角」就以神通收服了「前鬼、後鬼」這對夫婦鬼,並驅使它們做事。至於鬼是怎麼被創造出的?一種說法是來自於風水。風水上稱為「鬼門」的東北方,對應的是干支的「」、「」,等於生肖上的,於是從鬼門出來的鬼就有了牛角、虎皮這種形象。

(葛飾北齋作【役小角、前鬼後鬼】)

另一說認為鬼來自於山中從事採礦、冶鐵族群的印象。對古代的日本人而言,「山」原本就是人世以外的異界,而看在日本主流的農耕社會裡,這些人不僅是在異界與火花烈焰為伍、手持鐵器、猛烈敲打的異類族群,淘取鐵砂造成下游土石淤積、冶鐵導致林木濫伐,對農民百姓來說更是嚴重的公害。於是對古時的農耕社會--特別是封閉而排他性強的「村社會」來說,這些與鐵關係密切的非我族類,就成了農耕民族眼中的「鬼」。

三、天狗

天狗」一詞最早出現在中國古籍「山海經」,原本是一種幻想中的吉獸,漸漸卻用來稱呼流星這種被視為凶兆的災星,之後又用來形容日蝕;光在漢文化裡,天狗就經歷了多重的演變。而傳到日本後,天狗更演化成一種極具本土特色的妖怪。

天狗分為紅面長鼻的大天狗、長有鳥喙與黑色羽翼的鴉天狗,還有體型最小,沒有法力的木葉天狗等種類。天狗都身穿修驗道的修行者「山伏」的裝束,而這種妖怪的產生,正與山伏有著密切關係。

(大天狗與鴉天狗)

在前一章節曾提到役小角以神通驅使鬼,而「神通」正是修驗道這種融合密宗本土山岳信仰的宗教所追求的一種功德。「山伏」除了修持咒文以外,還必須在深山幽谷中進行挑戰肉體極限的修行。除了沖瀑布、攀岩、垂吊之外,還有在限定期日內往返特定山嶺的「回峰行」。

當平地的農民百姓偶然看到這些在深山異界健步如飛,還大玩極限體能王的怪人,自然會覺得神秘且驚異無比,彷彿真的擁有某些神通。再加上他們的修道者身份,於是一種因追求修行成果而產生妄念,墮入魔道的妖怪,就漸漸的在人們想像中成形。

(山伏)

世界各地都會發生人莫名失蹤的不可解事件。在台灣會說「被魔神仔牽走」,在日本除了「神隱」之外,也有「天狗隱」的說法。除了擄人,天狗還會妨礙修行、擾亂佛法,甚至在世間掀起動亂,也被視同於佛經裡的魔王「波旬」。平安末年遭到流放,發願成為「日本國大魔王」的崇德天皇,在後世許多創作中,他的怨靈就化為了天狗。

(歌川芳艷作【為朝譽十傑】崇德天皇成為天狗之場面)

但天狗除了邪惡面之外,同時也有令人敬畏的一面,畢竟它原本就從宗教衍生。除了被視為山神之外,也有許多修行者、高僧為了守護寺院,於死前發願成為天狗的例子。日本神話中的引路神「猿田彥」,則因為高大、長鼻的記述,而漸漸與天狗混同,在祭典或神樂中出場的猿田彥,都戴著天狗的面具。另外,源義經向鞍馬山的天狗習得絕世武藝,也是日本人熟知的故事。

(祭典中的猿田彥)

江戶時代,曾有一位名叫「寅吉」的少年被天狗擄走將近八年。當他回來後,敘述了許多不可思議的經歷,這些經歷被學者平田篤胤記錄在《仙境異聞》一書。寅吉提到了許多在現今看起來十分耐人尋味的事。例如他被裝在一個「壺」裡移動;在天狗的帶領下,他飛到了令人耳鳴的高空,近距離觀察噴出火浪的太陽、有坑洞的月亮,從那裡所看到的大地是一片海洋,並且是圓的。

有沒有可能某些傳說中的天狗,跟現代人眼中的另一種未知事物,其實是一樣的東西呢?

四、座敷童子

座敷童子是主要流傳在東北地區的一種妖怪。如同其名,座敷童子外觀為幼童,留著瀏海、齊肩,稱為「禿」或「河童頭」的髮型,穿著和服,或紅色的無袖羽織,外觀感覺頗像許多人會覺得恐怖的傳統人偶「市松人形」......

不過,比起其他強大的妖怪,座敷童子只會從事一些無害的惡作劇,例如在榻榻米上留下小腳印、在深夜裡製造一些噪音、或在無人的房間內傳來講話聲。最嚴重也只不過會鬼壓床而已,而且它還會陪獨處的小孩玩,只有小孩才看得見它。這麼說來,這種妖怪似乎並不比你家的阿狗阿貓來得令人困擾。

而且座敷童子與其說是妖怪,更像是家中的守護神。民間都相信家中若出現座敷童子,家業就會興盛,有座敷童子出沒的家庭,會為它每日供奉紅豆飯作為款待,以求它常留家中。某些地方在起新厝時會在地板下埋一顆金球,相信這樣可以招來座敷童子。講到這裡,是不是覺得座敷童子好像很不錯?不過這裡請先做好心理準備,因為座敷童子這種傳說的由來,很可能來自於歷史上的究極黑暗。

日文中有一個農業名詞叫「間引(まびき)」。栽種瓜果時,把部分的幼果摘除,讓剩下的作物可以吸收更多養分,長的更好,稱之為間引。而把這個名詞引申到人的家庭裡...是的,就是殺嬰。

在缺乏避孕或墮胎技術的古代,間引並不是稀奇的事。加上過去日本有「新生兒初次參拜神社,向神明打過招呼後才算來到人間社會」的說法,因此當生了養不起的孩子時,父母就會將這個運氣比較衰的孩子拿到石臼下,活活壓死,在廚房就地掩埋。

間引下來的幼小瓜果尚且可以醃製成一些美味的小菜,但發生在人身上,就是「那個已經沒有用了」。

(石臼)

江戶時代曾發生過四次因氣候異常或火山爆發而引發的大飢饉,原本就氣候寒冷,土地貧瘠的東北更成了重災區,在連寺院裡的佛經都被飢民啃光,泥土都拿來煮食的慘況裡,間引的行為也達到高峰。雖然在古時的律法或倫理上,殺死剛出生的嬰兒並不算罪大惡極的行為,但是身為父母,內心會有陰影想必是難免的。於是在這種虧欠感,以及希望家族富裕,不用再經歷這種事的心情下,形如幼童,為家中帶來好運的座敷童子就漸漸被塑造出來。

不過,座敷童子並不是只會帶來好運而已。人們也深信萬一有天家裡供奉的紅豆飯沒有減少,就表示座敷童子已離開這個家,而這一家人接下來就會面臨家道中落,甚至全家死光光的慘劇。

說到這裡,座敷童子果然還是滿恐怖的吧?

五、轆轤首

(葛飾北齋作【轆轤首】)

一名女子入睡之後,脖子突然在無意識的情況下不斷的伸長,從窗戶竄出,嚇壞了路人。連著脖子的腦袋不停延伸,最後來到了一名男子家中......轆轤首的故事內容經常是這麼發展的。「轆轤首」的名字來自於水井邊,轉動後可以將吊著水桶的繩子伸長取水的「轆轤把」,就如同它的脖子。轆轤首會在深夜出動,吸人血或攻擊人,或者糾纏特定對象。雖然也有男性化身的轆轤首,不過大多數的故事裡,轆轤首都是女性,並且為情所困。有個故事裡的轆轤首為了追尋憧憬的男性,甚至從江戶一路伸到了京都去!

世界上許多文化圈,從中國南方到東南亞,都有這種頭顱與身體分離,飛出去害人的妖怪。日本早期的轆轤首也是以頭與軀體分離為主,後來才發展成脖子伸長的類型。不過外國的這類妖怪大多被描述為特殊民族,或者藉由巫蠱造成,但在日本,卻有許多轆轤首的故事為本人也渾然不覺,或者視為一種自身也無法控制的怪病。

(馬來西亞的飛頭妖怪Penanggalan)

日本自古以來就相信人的執念會產生「生靈」。生靈這種鬼魂會在人還活著時,甚至在日常活動時,不知不覺的跑到自己所懷恨或牽掛之人身邊,而且人也有機會撞見自己的生靈。

轆轤首的故事,大多都是描述心有執念的女性,這種妖怪或許是日本固有的生靈觀念所衍生出的變種。

六、阿瑪比埃

拜武漢肺炎所賜,今年最紅的妖怪莫過於這隻阿瑪比埃(アマビエ、Amabie)了。

阿瑪比埃是一種會預言吉凶之事的妖怪。在江戶後期的弘化三年(1846),街上販售的「瓦版」(當時的號外報紙)刊登了一則圖文並茂的奇事:「肥後國(熊本)海中每夜皆出發光之物,當地官員前往察看,見如圖所示之物,並開口『我乃住於海中的阿瑪比埃也,自今年起六年間諸國將獲豐收是也,但疫病亦將流行,速速將我畫下示人。』語畢即沉入海中。此為官員所繪傳至江戶之圖也。」

於是這幅極具個性,又醜又萌的畫作就流傳到了現在,也讓這隻不只會用人話預言,還會說「也」這種文謅謅語助詞的長髮三腳人魚紅到今日。

過去在妖怪大師水木茂的《水木しげるの妖怪事典》、《日本妖怪大全》,以及少年JUMP的熱門連載《靈異教師神眉》等漫畫裡,阿瑪比埃都曾登場;而2020年武漢肺炎流行期間,因為「畫下其外表示人可使疫病退散」的記載,使它再次名聲大噪。

阿瑪比埃的圖像先是在推特上流傳,並有許多二創產生,包括一些知名漫畫家都貼出了自己所畫的阿瑪比埃。阿瑪比埃的公仔、和菓子等各種商品也開始出現,神社推出阿瑪比埃的御守,接著竟成了厚生勞動省防疫宣傳的代表圖像。後來,日本最大的廣告公司「電通」居然想要申請阿瑪比埃成為註冊商標,此舉當然引發全國一陣唾罵,電通也自知理虧,撤銷申請。

(日本厚生勞動省的防疫宣傳)

阿瑪比埃這個名字的妖怪首先出現在1846年。不過在這前後50多年間,以熊本為主要區域,再加上佐賀、出雲、新潟,流傳著好幾例極為類似的妖怪。例如人魚形的「神社姬」、「海出人」,三腳長毛的「山童」、「尼彥」、「海彥」,以及四腳有尾身上長鱗的「アリエ(Arie)」等等。

這些妖怪大多不是人魚形,就是三腳長毛(阿瑪比埃正好是各種特徵的集合體);傳說的目擊地都在特定幾個區域,內容大致相同:海上有發光物,目擊者發現妖怪,妖怪預言今後數年內有豐收及疫病,需將其畫像流傳示人;除了大範圍的國名之外,相關的詳細地名及人物姓名不是查無此地就是語焉不詳,而且好幾例的目擊者還很碰巧都說是姓柴田的武士。更有趣的是,有幾個故事描寫的繪聲繪影,「講到有一支柄」,最後卻說「這也是聽北前船的船員講的啦~」。

(傳說內容與外型特徵都與阿瑪比埃類似的「尼彥」)

根據學者推斷,這些傳說的發生地點都在江戶時代航行於日本海、作為南北物流的「北前船」寄港地,故事的原形可能隨著船員擴散至當地。又在當地人煞有介事的轉述下,產生了各種大同小異的版本,甚至當成了真實發生的新聞。這種「宣稱是某個無從查證,但真有其人的親身經歷(某官員或武士柴田)」以及「依故事中的指示去做就會有好處,反之會有惡果(流傳畫像以退治疫病)」的流傳模式,與近代以降「都市傳說」的形成完全一致。

古老的農業社會因封閉性強、聚落內的人關係緊密,因此傳統的妖怪傳說容易定型,難以用「我是聽誰誰誰說的」來加油添醋。但是江戶時代以後,工商業都市形成,還有了大範圍跨地域流動的北前船。封閉性被打破,人也越來越容易跟外人接觸,於是讓「都市傳說」這種能夠在口耳相傳、加油添醋之下發揮集體創作,並產生各種同源變種的新形態傳說有了發生的土壤。

阿瑪比埃與它快樂的伙伴們,其實正是都市傳說的老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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